早前在書店翻過一本美國一位法學教授寫的書，談的主題是micro-law。主題有趣所以揭一揭，發覺談的原來是人際交往時存在的不成文「規則」，和法律不太相關，反而更接近社會學或人類學研究。書的文字很嚕嗦，沒仔細看，較深印象是其中舉出的一些例子，例如在超級市場排隊，旁邊突然多開一個收銀處，那麼排在原先隊伍中的人有部份會走到旁邊，形成新的隊伍；不過，隊中的相對先後次序會和原先的相若。
在香港，這肯定不是事實。新隊伍的次序是靠誰人眉精眼企和身手靈活來決定的。排在隊A最後的那個人，因為動作敏捷，跑到隊B佔得頭位，其餘的人多不會不滿，只會怪自己不夠警覺，或是跑得不夠快。這是香港的norm, 但不等於這樣很合理。
想起在國際電影節中看《捷古華拉》，上下兩集連續播放，兩場間有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時間。由於不設劃位，所以在電影播放前打出字幕，要求觀眾在中場後回到原先的座位。我見到字幕時不以為意，直覺這是很合理的安排，因可避免觀眾重新選擇座位時出現混亂。
我坐在文化中心劇院的三樓，其實全部座位都不是好位。不過我較早入場，可揀一個相對地沒那麼辛苦的座位。鄰座是七八個洋人，個子大比我坐得更辛苦，中場時都往外舒展筋骨去。但是中場他們回來時，發覺兩名男女坐在他們的座中。洋人（不大禮貌地）告訴他們位子是自己的，有趣是其中一名洋人竟脫了鞋子才離開，所以鞋子是"霸位"的証據。
但是兩名男女不肯起身離開。女的辯說沒有聽到任何宣告要求觀眾坐回原有位置，更走去找了帶位員來理論。男的索性不說話，也不離開座位，雙方就這樣僵持。
我看不過眼，對該男女說我肯定見過出現字幕，要求觀眾在中場後回到原先座位，也確認洋人們原先就坐在那兒。我出聲後，男人才悻悻然離座。他們原先的座位是否差勁得很，所以才拒不離座？
也許，他們之所以肯離座，是因為有人證明了有「坐回原有座位」規則的存在（不明白帶位員也不肯定這點）。不過，假如這個規則沒有清楚宣告，那麼在不設劃位的演出的中場過後，我們的norm是如何規範座位安排的？
在不設劃位的場地中坐得好位子，往往是最早進場的人，也就是肯花時間早到進場的人。假若我是他們，我不會想在中場後把位子讓出來，而希望繼續享受好位置。
相反，坐著不那麼好位子的人，自然期望在中場後改變狀況。但我們都會遵守最基本的norm（也是無可置疑的），就是不能隨便趕走坐著好位子的人，而是會等他們離開，才進佔他們的座位。
問題是，什麼是「離開」呢？離開一會兒上廁所算不算離開，他們回來後還擁原有的「座位權」嗎？我們有另一個norm是，若果把物品放置在座位上才離開，那表示我們仍然佔有那個座位，只不過暫時離開而已，其他人見到這個訊息便不應坐了這個座位。
這樣的話，是否表示我們可以隨便進佔沒有置放物品的位子？
我認為大家通常還會遵守另一個norm：就是若我們進佔了空置的位子，隔了一會，位子原有的觀眾回來了，告訴我們這個位子原先是他的，這時我們儘管心中不願，還是會離開，把位子讓回給他。
根據以上的分析，辯說沒有場地宣告，所以認為可以隨意任坐空位子是很奇怪的，因為這是違反了讓回座位給原有座位者的norm。當然，這只是micro-law, 不是真正的法律，違背了旁人也沒有辦法（除非訴諸拳頭解決）。我不肯定的是，我所分析的norm真實存在嗎？還是我天真的一廂情願。在不設劃位的演出中，中場休息後的座位分配問題，是否一如超級市場排新隊的問題，也是靠身手靈活，先到先得來解決的？
